隔壁的小围观群众

【丕司马】十二旒

葛生于野:

军师联盟设定。




 “天子玉藻,十有二旒。前后邃延,龙卷以祭。”


——《礼记·玉藻》


 


曹丕受禅登基前一天,召司马懿,曰“商议服制”。


实则服制早已议定,朝服冕旒皆备下,魏帝这番召见,安的什么心思,司马懿着实有些惶恐。他不敢耽搁,入宫觐见,而新帝正端坐案前,手托冕旒,似是赏玩,看到司马懿长揖而拜,只淡淡道:“来了?”。招手让司马懿过来,面上仍不动声色。


司马懿恭敬立在魏帝身边,大气不敢出。


曹丕抬眼瞧他,忽然笑了,托起冕旒送到司马懿跟前,问:“你看这冕旒如何?”语气平平,倒像是拉家常。


“极好。”司马懿不假思索,又觉得只答两个字实在不妥,便搜肠刮肚,想搜出点好词藻,“威仪华贵,气宇轩昂。”


“是吗?朕倒是觉得,它少了点东西。”曹丕伸手拨一拨垂下的十二条玉串,“仲达觉得,少了些什么?”


司马懿暗道,果然,叫我来是为了这一茬。他赶忙表忠心:“十二旒,天子冕旒也,陛下威震四海,仲达愿助陛下一匡天下,让这冕旒,为天下至主的象征。”


“天下?”曹丕喃喃道,眼中阴晴不定,沉吟片刻,道,“朕信你。你说今生不负朕,朕便允诺你,今生不负你。朕要封你做尚书令。”


“谢陛下。”司马懿长揖谢恩。


“尚书令也不能当一辈子。督军,仆射,有什么称心的官职,提出来,朕都答允你。”顿了顿,曹丕又道,“只别是将军。从今往后,我是帝王,你是臣子,恐怕不能像以往,常常见面。若你当了将军,真不知一年中能见几次。”


曹丕自登上世子之位,便极少表露感情。方才他一番话,确是隐隐动情。司马懿心中唏嘘,嘴上说:“无论臣身在哪里,心都是和陛下在一处的。”


“心?”曹丕低声复述,忽而摇头,道,“不愿长相思,但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不可闻。


“陛下?”司马懿试探地询问。


“没什么。时间不早了,陪我吃个饭吧。”曹丕将冕旒放下,一向沉郁的脸上流泻笑意,隐约有年少时的影子,“先生。”


于是用膳。司马懿捧着碗,还在想魏帝没说完的话,随便吃了一口饭,吞咽时牙齿咯到一个浑圆冷硬的物事,急忙吐出来。


他定睛看去,曹丕已经用手盖住了那个物事。


“陛下这是何意?”司马懿觉得甚是莫名其妙。


可年青的魏帝只是笑,五指合拢捏住它,放到衣襟暗袋里。


“沾一沾仲达的味道。”他如是说。


 


司马懿最终还是当了大将军。


黄初六年二月,司马懿转任抚军大将军、假节,领兵五千。


曹丕于同年兴师伐吴,不利,由广陵会洛阳。


上朝,下朝,司马懿被叫住,魏帝让他过来。


曹丕穿朝服,戴冕旒,正襟危坐,可神色中有掩不去的疲倦。


司马懿安静伴在他身边。


曹丕摘了冕旒,伸手揉一揉眉心,半晌没说话。过了许久,他终于抬起头,对司马懿道:“坐过来。”


司马懿跪下,膝行而前。


“这么怕朕?”曹丕哭笑不得,拉司马懿到身边,勉强把他摆成坐姿,道,“你还是一介布衣时,敢几次三番拒绝朕的邀请。现在官越做越大,胆子却越来越小了。”


“臣……”司马懿把“臣不敢”吞进肚子里,道:“臣的心一直未变。”


“没变的还有你这张巧言令色的嘴。”曹丕恹恹地拂了袖子,拿手指戳司马懿的额头,“抬头。”


司马懿乖觉抬头,不期然对上曹丕双眼。


这样的对视,数年来,还是首次。


概因冕旒垂下十二串珠帘,遮住天子眉眼,更显喜怒无常。


天子威仪,要的就是一个“畏”字,哪能让人随便猜到了心思。


而今魏帝没戴冕旒,一双眼瞳直直望过来,似是剖白内心。


曹丕把征吴不利的悔恨、烦躁,都毫不保留地呈现给司马懿。


他老了。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君王,在旦夕的殚精竭虑和屡屡不得志的征伐中,被过早地磨去了蓬勃生气。司马懿心里怆痛,他尚记得担任五官中郎将时的魏帝,一身剑术行云流水,刃口锋芒将他眼眸也灼伤。


没想到曹丕也说:“朕出征时,常常想起当五官中郎将那会儿,虽郁郁不得志,却能与先生游乐论道,也是快哉乐事。”他淡淡一笑,语气中多有感慨,“当了皇帝,满眼政务机要,给束缚住了。到底回不去年青时候了。”


司马懿拱手,正欲说些宽慰的话,曹丕抬手制止,道:“仲达,我已有半年未见你了。”


“臣感激陛下挂念。”


曹丕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身侧软垫,司马懿便坐过去。帝座正对朝堂门口,曹丕指着门外一片灿灿阳光,问:“看到什么了?”


司马懿思忖,这问题看上去好答,实则宽泛,不得要领。他揣测魏帝心意,道:“臣看见,正大光明。”


“净给我扯着些虚的。”曹丕嗤之以鼻,“再看。”


“呃,亮堂,臣看到……光。”司马懿硬着头皮作答。


“光?这还差不多。”曹丕似是满意,点头,然后取过放在一边的冕旒,举到司马懿头上,“带上看看。”


这话不亚于晴天霹雳。


司马懿连滚带爬摔下台阶,跪,不,趴在地上道:“臣不敢!”
“不敢什么?叫你带上你就带上,朕是皇帝,朕的话你还信不过?”曹丕的声音听来十分不悦,然而惹皇帝生气事小,意图谋逆事大,司马懿一边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一边飞快地做了决定。


僵持。


最后还是曹丕屈服了,他颇觉无聊地把冕旒重新放到自己头上,道:“别趴着了,朕不勉强你。”


司马懿叩头谢恩。


再抬头,十二珠串下的帝王面色莫测。


曹丕道:“退下吧。”


司马懿便告退,走了一半又被叫住:“以后若有机会……对着光看。”


这着实是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然而君心难测,司马懿恭敬应下。


 


曹丕驾崩那天,司马懿出征在外。


快马加鞭数十日,他终究到得太晚。


入宫先听遗诏。


司马懿钢盔未脱,一把夺了内侍手里的诏书:“以后再说。陛下呢?”


侍从抹把泪,露出惊讶神色,道:“先帝已入殓了,陛下与太后侍奉身边。”


诏书脱手落在地上。“先帝……”他喃喃道。


“先帝,是如何去的?”他喉咙眼似被堵住,尝试几次,才说得出口。


“回大将军,先帝是在陛下和太后的陪伴下,驾崩的。先帝着朝服,戴冕旒,坐于案前,三公立于堂下,陛下侍立先帝身侧,太后卧于先帝膝上。”


着朝服,戴冕旒,他的先帝啊,不肯躺在床上,而是端坐于朝堂,是在等谁的觐见。


他的,子桓啊。


司马懿躬身,捡起遗诏。诏书上笔迹熟悉,可那人音容笑貌,却历历不复也。他将遗诏抱在怀里,闭上眼。


“大将军,先帝让小的给您带个东西。”
司马懿睁眼,看到侍从手里托着一枚黑色珠玉。他疑惑皱眉,那侍从解释道:“这是先帝亲手从冕旒上取下来的,就在正正中间那串儿,最下面的一枚珠子。先帝还说……”


“说什么?”司马懿取走那枚珠子,细细端详,又在指尖揉搓。


“‘不愿长相思,但愿长相伴。’”


但愿长相伴。原来,是长相伴。


司马懿把珠子收到胸口,忽然笑了。


他背着双手,仰头望着天空。


曹子桓,你送我枚珠子,就以为能一直伴在我身边了?


幼稚。


他全身发抖。


司马懿告诉自己,那一定是被曹丕气的。


 


正始十年,高平陵之变。司马懿诛杀曹爽。


此事过后,朝野震惊,却一片寂静,连小皇帝也忌惮他三分,诏命加九锡之礼。毕竟不是曹丕子孙,司马懿冷眼旁观,见小皇帝战战兢兢畏惧他权势,只觉好笑,便固辞九锡。


曹丕死后,再没人交付他全部的信任,他也懒得为猜忌的君主卖命。


司马懿推脱封赏,借口重病未愈,躺在家里。他喜爱在阳光下晒书,晒得开心了,就拿起一卷读着。有时候读着读着,一天过去了,又得忙着收书。


他老了,步履蹒跚,司马炎垂髫稚子,孝顺地扶着他。司马懿颇感欣慰,摸摸孙儿的头,感慨自己终于有含饴弄孙的清闲一刻。


“爷爷,有东西掉出来了。”司马炎忽然扯扯他的袖子,指着地下。


司马懿老眼昏花,眯着眼也看不清楚,便咧开掉了牙齿的嘴,和蔼地笑道:“爷爷弯不下腰,炎儿帮爷爷捡起来吧。”


司马炎就蹲在地下,把那东西捡了起来。“啊呀,是一颗黑色的珠子呢。”


司马懿心念一动,急忙道:“那珠子不是好玩的东西,快还给爷爷吧。”


“为什么不好玩呀?”司马炎捏着珠子,左看右看。


“那是皇帝的东西,你不能玩的。”司马懿哄道。


“为什么皇帝的东西,炎儿就不能玩了?”


司马懿无奈,威逼不能,只好利诱:“炎儿乖,那珠子在爷爷心里很重要,爷爷给你买糖葫芦,你还给爷爷,好不好。”
司马炎自顾自研究起来,忽然叫到:“爷爷,那珠子里面有字!”
“什么字?”司马懿惊觉,想拿过那枚珠子细看,奈何他老眼昏花,连珠子在哪里都看不清,更别提看清那里面的字了。


“爷爷你看,对着光,就看得见了。”司马炎乖乖把珠子举到司马懿眼前。


司马懿苦笑,揉一揉司马炎的头发,道:“爷爷看不清啦。你念给爷爷听吧。”


司马炎把珠子朝着阳光,认真地、一字一句说:“‘次,心……’,‘壹次心’,是‘壹次心’三个字。”


 


壹次心。


正是一个“懿”字。


恍惚中一道霹雳砸下来,昏花老眼前的云翳里,浮现青年君王沉沉带笑面容。


所有错综纷杂线索,在这一刻厘清。


登基前的一天,他吐掉的物事,似是一枚珠子,曹丕拿手盖了,藏进怀里,说“沾点仲达的味道”;


曹丕拉着他指向朝堂外,让他带上冕旒看看,被他拒绝,只道“若有机会,对着光看”;


曹丕死后,让人捎来从冕旒上取下来的珠子,以及一句“不愿长相思,但愿长相伴。”


那枚珠子,沾了他的味道,藏在十二珠帘的正中间,每当曹丕戴上冕旒,光从朝堂外照过来,他的子桓啊,就能看到那枚珠子里刻着的“懿”字。


就连死前,亦是如此。


长相伴,所求原来是让他司马懿,时时刻刻,陪伴在自己身边。


奈何,他知道得太晚了。


即使曹丕给了他最为直白的提示,却被他当作一句莫名其妙的戏语,抛在脑后。


而今,纵然对着光,他也老得看不清珠子里的字了。


这一切,就像黄初七年那个太迟的告别。


 


 




曹丕拨弄着冕旒下垂挂的十二串珠玉,抬眼看了看他的老师。明日他将登基为帝,可他的老师,已经表现出日渐疏离。他忽然郁郁不乐,闷闷道:“是吗?朕倒是觉得,它少了点东西。仲达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的老师,偷偷看他眼色,再揣测明日帝王的心意,字斟句酌地给出回答。


“天下?”曹丕喃喃道。很好的回答。


但他在心里说,不是天下,而是,一人壹次心。






茕茕

萦葛:

1


方过三更,司马懿又一次从梦里挣扎着醒了过来。屋内灯烛早已燃尽,静夜中只听见窗下寒蛩振翼,断断续续发出幽微的悲鸣。


他最近总是梦见那些人,梦见王凌拿着棺钉向他嘿嘿地笑,梦见贾逵指着鼻子骂他国贼,自己却如被禁锢,足不能行口不能言;一旦梦醒便辗转难寐,只能摸索着披件衣服在榻上生生坐到天亮。


风在窗外呜咽,似乎还夹杂着枯叶摇落的声音。这样的秋天他曾在五丈原经历过一次,压抑,衰败,凛冽且萧条,渗透着死亡的气息。


病中的司马懿半眯着眼,仿佛一尊隐在黑暗中的古老木雕。


几个月来朝臣都在猜测着司马懿的病情,不知他是真的年老体衰还是故技重施,然而他自己却再清楚不过。他狡黠的眼神开始变得浑浊;披着大氅依旧怕凉,畏风;甚至已经开始忘记了一些事情。


比如那位先帝。


司马懿最后一次梦见那个人还是十多年前,梦里小皇帝枕在自己膝上,回过头来却俨然先帝苍白的面孔。后来收到手诏,一路昼夜兼程赶回来踉跄着奔到殿里,看见榻上病重的小皇帝,似乎又回到了先帝托孤的那个蝉声凄厉的夏天。


然而如今,他似乎已经忘记那个人的样子了。


 


2


司马昭走进书房的时候,他的父亲正在对着一案简牍出神——从形制上看,大部分都是天子诏令。


“大人回房去吧,政务长兄和我会处理的。”


司马懿没有理他。


这时司马昭才发现,那些并不是今上所下的诏令,而是来自于早已过世的文帝。自从文帝崩逝,这些写着“黄初”年号的简牍就被司马懿封在了竹笥里,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司马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满满一笥中书信少得可怜,那个每天对他喋喋不休说着玉佩弹棋的曹子桓最终留给他的竟然都是满篇军事政务的天子诏令。倒是几份与群臣诏和那本他送来的《典论》里不时絮叨着葡萄甘蔗的事,好像又让他想起了几分曹丕说笑时眉飞色舞的样子。


司马懿从入仕起就几乎和曹丕朝夕相见,便也用不着那些书信往来。他看着曹丕总是笑嘻嘻地给吴质钟繇他们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过重阳节要写,铸了五熟釜也要写,零零碎碎尽是琐事。那时候司马懿在旁边坐着看书,心里也嫌曹丕话多。如今人老了记性差了,他却忽然有些羡慕吴质和钟繇了。


 


3


仲秋的阳光映得一树黄叶宛若金箔。商风西来,松透如琴木,在疏枝间拂出杳远的乐音。


他眯着眼睛,看着木叶在风中游弋,最终被温柔地葬于腐土。


死亡总是不经意地降临。


司马懿的一生经掠过无数死亡,横尸于路的饿殍,亲手筑起的京观,流窜的散兵大肆杀掠,奔逃的灾民易子而食。青龙二年,他在五丈原看到了三投再起的赤色大星,后来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手执羽扇的蜀汉丞相。回师的时候西风骤起,扯着垂落的战旗烈烈作响。再之前,黄初七年,那位先帝走了。当年刚刚走出嘉福殿的司马懿被耀目的日光晃得眼睛生疼,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疯狂嘶鸣的蝉声,在闷热粘腻的夏天将他死死缚住。


然而曹丕或许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的——这是司马懿后来才明白的。


死亡对于司马懿来说来得很慢,对于曹丕来说却似乎是一件很容易等到的事。


他曾经以为曹丕会是个长寿的人。他听过曹丕说自己六岁知射八岁能骑,十岁大难不死逃出宛城之难;见过他逐禽十里,驰射百步,自言在邺西狩猎时手获獐鹿九,雉兔三十;见过他和邓展以甘蔗为剑相较高下,三中其臂,翩然归座,谈笑饮酒来者不拒。那时司马懿总是安静地坐在相府,而曹丕却活得像火一样热烈,高兴了拉着他说个不停,不高兴了写首哀哀怨怨的诗也硬要他看,话多得好像心里什么也不剩。他以为曹丕的那些多愁善感不过是因为生逢乱世,以为曹丕的压抑放纵都只是来源于他英明神武的父亲和更加受宠的弟弟——直到曹丕死后,他才发现一切并不只是这样。


那时候司马懿终于看了曹丕硬塞给他的《典论》。他看到曹丕絮絮叨叨地述说着自己从幼年开始的经历,不厌其烦地夸耀自己的剑术;看到他把文章称为“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世”;看到他在自己的诗赋中写着水果、香料、蜀锦、刀剑这些几乎每天都会见到的细碎琐物。这个早逝帝王似乎早已准备好了与世间告别。早窥天命,使曹丕对于生活有着一种异于常人的热爱留恋,甚至在平时表现得更加富有活力和壮志。


以至于他也被曹丕瞒住了。


“呵,难怪要被人说善于矫情自饰了……”司马懿扯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你早就知道了吧……”


 


4


曹丕始终知道自己的生命流逝地有多快。他知道自己终会年命不永并且极力对所有人隐瞒,包括他的父母。


因为一旦为人所知,他或许将永远得不到世子之位。


在建安二十五年之前,曹丕所做的一切几乎都是为了博得父亲瞩目,然而总是事与愿违。幼时他再努力也总是比不过那个刚毅谦和的孝廉长兄,后来曹昂殁于宛城,曹操又开始偏爱曹冲和曹植,连母亲似乎也更加疼爱少子。有时候看到父亲夸奖曹植的诗赋,看到他因为曹冲的聪慧高兴不已;曹丕总会生出一种遥远的疏离感,这种疏离感则使他进一步选择用寡言守拙来掩饰自己。


而曹丕却很少对身边的朋友掩饰他的情绪。


他喜欢博弈,喜欢弹棋,喜欢歌舞,喜欢宴游,喜欢和曹植一起饮酒赋诗,喜欢和荀彧讨论香料调制,喜欢出府时顺便看看王粲养的那头名叫鸷羽的驴。他喜欢听邯郸淳讲笑话,以至于后来邯郸淳为他编了三卷《笑林》;而曹丕则将听来的异事集成《列异志》作为回报。


曹丕也从不吝于将自己的时间付诸于此,他喜爱诗文的父亲既然乐于让儿子们同文士交游,那么他当然不会拒绝。


那时候的西园里总能听到轻柔的乐声,琴筝谐鸣,悲笳微吟。有人谈论六经百家继以辩难,有人大声念诵刚刚做出的诗赋,夹杂着不时爆发的喝彩。并载游园,或酒或歌,车盖上的铜铃伴着蛙声虫鸣轻轻作响。司马懿并不抗拒这些曲水流觞、浮瓜沉李的游乐,却不赞成通宵达旦的狂欢,只是常常刚出了府署就被曹丕拉上马车一路行至了西园。


“你相信天命吗?”


建安十六年夏夜,站在铜雀台上的曹丕曾经问过司马懿这样的问题。


铜雀台是邺城的最高处,它的身后便是整个中原最壮丽的城市。台下西园灯火通明,带着荷香的风吹过襟袖,依稀送来欢宴上的丝竹之声,让悄悄溜出来的两个人有些醺然。


“不,我并不相信。天命有时候只是一个借口。”


那时候司马懿并不明白曹丕为何会有此问。


“那么另外一些时候,或许还是有的。”曹丕说道,“仲达,我不相信鬼神,不相信方术,更不相信求仙可得不死,然而我相信天命的存在。”


“你无法抗拒它的力量。就像这样……”曹丕笑了笑,熄灭了手中的灯烛。


他年轻的面孔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白。


“公子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


“然而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家君对子修长兄和仓舒寄予厚望,可他们都没有逃过天命。家君曾经说过,仓舒之死对于他是不幸,对于我们却是幸运之至。这三年来我总是在想,家君是否会因为连续的失望与遗憾而对我们——这些他所谓的得利者——有所怨恨……”


“公子!”司马懿打断了他的话,“这样的芥蒂没有任何意义,丞相不会如此,公子言语失当了。”


“我明白,仲达。你不必担心我会因此靡然。纵使有天命,我也会努力完成属于我的那一部分。”他抚着栏杆,向远处望着,“没有人会轻易放弃他的志向。”


曹丕将身体微微前倾,探出了栏杆之外。风吹动了他的衣袍,他觉得自己似乎醉了,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成仙,飞升而去。


深远的天幕上星汉西流,天河横亘,演化着杳杳难知的象数。


 “月盈则冲,华不再繁。古来有之,嗟我何言……仲达!仲达!你看那星光多好!”曹丕的语调中似乎也有了醉意,“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今夜我便以星月为烛,与你共瞰天下!”


一个月后,曹操携卞氏及诸子西征,曹丕居守邺城。


那年秋天的宴游出奇地少,路过北园的士人总能看到曹丕驾车而出,登于城外高丘,独立黄昏,延伫良久。


 


5


这样的宴游终结于建安二十二年。


建安二十二年,岁次丁酉,是年大疫。


疫情首先爆发于曹操与孙权隔江对峙的两军之中。


正月二十四日,随曹操南征的王粲死于北还途中。送葬之日,曹丕亲率众文士前往,俱效驴鸣以悼,其声凄厉。


不久,瘟疫开始在中原蔓延。整个邺城几乎被白色的魂幡覆盖,家家恸绝,室室号泣。


二月,徐干染疾而逝。赶去吊唁的曹丕走在仲春的街道上,竟觉得漫天飞扬的柳絮皆凝为霜雪,挟着东风吹来,冷得锥心刺骨。  


十几日后,应玚在整理典籍以备著述时一病不起,数日后不治而亡。


至孟夏,陈琳、刘桢先后病殁。


数月之间,五人俱亡。昔日欢宴,风流云散。


那一年司马懿唯一的兄长也殁于这场瘟疫之中。


司马懿在一个微雨的清晨离开了邺城,返乡奔丧。曹丕在城外长亭为他设酒饯行,临别之时忽然拉住他的衣袖道:“仲达,我不愿再写悼文了……以后,你送我吧。”


他竟然一时语塞。那是司马懿第一次觉得,这个话多的人似乎也孤独难解。


半晌,他握了握曹丕的手,哽声道:“公子保重。”


司马懿回来的时候,曹丕已经变成了魏王世子。


那时曹丕似乎把自己旧日所做的诗赋都收了起来,书案上除了日常的政务文书,就是收集来的王粲、陈琳等五人的文章。几个月来,他沉溺于编撰文集的工作,甚至彻夜不辍。在静夜里读到这些文章,总能让曹丕以为他们还未离开,或许下一刻就能有人执着一杯酒,笑嘻嘻地来问:“公子以为此文如何?”然后便是唱和酬答,觞酌流行,至旦方休。


建安二十四年,文集终于编成。那一天曹丕和司马懿一起去邺城外看了王粲。


曹丕坐在王粲墓前,读着手中的诗文,忽然笑道:“年寿有时尽,荣乐止其身,天地之间,只有文章无穷。所以仲达,你为什么不愿写诗赋呢?只有那么几篇,想编成集子都不行。”


司马懿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那便等等吧,等我有时间……或者等我致仕还乡,写了诗赋,就着人给世子送来。”


 


6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薨于洛阳。


二月,曹丕遵父遗命,奉梓宫还于邺城。曹操最终葬在了他常去的高丘之上。


举哀的邺城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疫疠肆虐的时候。东风吹过,举城尽白。


魏王曹丕拉着司马懿在许久不曾来过的铜雀台上坐了一夜。司马懿坐在他的对面,借着灯火,看到曹丕在数左手中刚从台下折来当作蓍草的细小树枝。


春夜寂寂,树枝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数到第二爻的时候,曹丕好像忽然失去了耐心,扬手将一簇树枝扔了满地。


“你相信天命吗?”


曹丕拍了拍手中的灰。


“魏王好像曾经问过臣。”


“你还是不相信……而我依旧相信……我终究成为不了像家君一样的人,他天下归心的志向,我完成不了。不过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又有哪里不一样了……人生天地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曹丕并未饮酒,却已经有了些醉酒后的癫狂。


“洹水之南,是太史公所言殷商故墟。”他忽然站了起来,指着远方道,“就在这邺城之下,盘庚迁都,苏秦拜相,项羽会盟,皆于此地,如今俱成荒丘。父葬于此,人子本应结庐而守,可是仲达,我真的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那时曹操刚刚下葬不久,曹丕却已下诏毁去了祭殿。高陵之上,屋皆毁坏,车马还厩,衣服藏府。那片安葬着他父亲的土地似乎与从前他常常看到的样子一般无二。


司马懿没有说话,他毫不怀疑曹丕对于先王的敬爱,甚至隐约觉得,曹丕在以佯狂回避对于先王之死的恐惧。然而那时,司马懿却无法理解这种恐惧何以如此之深。


静夜里他忽然听到曹丕唱起一首《短歌行》:“我独孤茕,怀此百离。忧心孔疚,莫我能知。人亦有言,忧令人老。嗟我白发,生一何早。长吟永叹,怀我圣考。曰仁者寿,胡不是保。”


苍穹下半月呈辉,星斗纵横;只是西园中漆黑一片,再也不闻欢宴丝竹之声。


 


7


曹丕果然终其一生再也没有回过邺城。


十八年后,司马懿再次来到这里。那时曹丕已经离开十二年了。


景初二年冬,司马懿平定辽东,回师途中停驻邺城。


那一天正好是岁除,天有些微雪。入城所见,皆是皑皑的白,让他恍然觉得一切都没变,似乎还是十八年前那个曹丕想要逃避的样子。


铜雀台的宫苑落了锁,只剩些值守的宫人卫士,无天子诏令亦不得随意出入。司马懿在宫苑门前的树下站了许久,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你还记得邺城吗?”司马懿一步步踏上观星台的台阶,忽然向跟在身后的司马昭问道。


“那时年幼,早已不记得了……大人小心!”他见父亲身子歪了一下,急忙伸手去扶。


司马懿借着他的力量站定了,叹道:“太久了,我也快忘了……”


毕竟已经不是当初的年纪,司马懿爬上观星台时已经有些喘息。他在栏杆边上找了一个没有积雪的地方坐了下来。


观星台离铜雀台很近,他向那个方向望了望,却只能在星光下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然而宫苑之外,却璀璨如昼。除夕之夜,各户设酒食相邀,长幼聚饮,终夜不眠;连城外军帐中也灯火通明。从高而望,整个邺城灿若星河。远远地传来轻快的鼓声,伴着女子婉转的歌喉与孩童的笑语不绝于耳。


司马懿有些沉醉,他似乎回到了当年西园的欢宴之上,想起了那些遥远的仿佛是上辈子的事。王粲在和身边的应玚夸耀他新得的驴,刘桢和着丝竹的节奏打着拍子,陈琳新写了一篇文章非要让徐干品评,曹植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一不留神把手里的葡萄酒洒了曹丕满身……那个沉寂的西园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轻轻笑道:“为乐常苦迟,说得真对啊!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8


司马懿看着窗外的柳树出了神。


曹丕十五岁时,在官渡种下了一棵垂柳。正始四年,司马懿征吴归来,途径官渡时折了一枝柳条带回洛阳,植于庭院。十年过去,早已长得婀娜多姿。


司马昭给他披上了一件大氅:“大人,这几日天气凉,您……”


“阿昭……”司马懿回过神来,拍了拍儿子的手,让他扶着自己坐回了榻上,突然嘟囔道,“活得太久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大人!”


“年轻人当然不会这么想,”司马懿浑浊的眼神里难得地恢复了壮年时的狡黠,“不过江对岸的孙仲谋或许同有此见……”


香炉上的青烟袅袅地盘绕着,仿佛律管中吹动的葭灰。


裹着大氅蜷在榻上的司马懿笑了起来,敲着手中的《典论》道:“他刚和荀令君学调香的时候,完全不得要领,熏在衣上,竟惹得马咬了膝盖,哈哈哈!”


司马昭并不知道父亲所说的“他”是谁,也没心思去想,司马懿的精神状态让他十分担忧。


“阿昭,阿昭,去把书房里的竹笥搬来吧……”


“我这就让人……”


“不,你亲自去。”看见儿子忧虑的神色,司马懿笑了笑,似是要让他宽心,又轻声补了一句,“去吧。”


“是。”司马昭躬了躬身,让下人在门外候着,转身往书房去了。


一室寂静,司马懿懒洋洋地闭了闭眼。


“天地开辟,日月重光。遭遇际会,毕力遐方。将扫群秽,还过故乡。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告成归老,待罪舞阳——哼,终究是没等到我致仕,你就走了……那年我平辽回来,本来就不想干了,偏偏你儿子又把他儿子托付给我,十几年来嘉福殿一点儿都没变,他的眼睛和你真像……只怕我这一辈子,也不会有致仕还乡的时候了。辅佐你家四代,哪还有时间写诗……”


他嘿嘿一笑,声音有些嘶哑。


“‘余独何人,能全其寿’,这话该我说才是吧……”


司马昭回来的时候,看见司马懿低着头,一手拿着《典论》,安静得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