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小围观群众

【德哈】好事成双

五分甜豆乳:

今天Drarry女孩过年,给大家发个红包w




-


达力从清早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股预感贯穿了这一整个看似平凡的周五,午餐时他多吃了两杯香草冰淇淋,在下午的会议上盯着新来的棕发实习生看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但漂亮实习生纤细的腰肢也没能平息他心中叫嚣着的不妙。


这种师出无名的玄妙感觉一直持续到他回家,推开门看见沙发上翘着腿的金发巫师时,才终于由一个百转千回又翻江倒海的“呃”终结。


金发巫师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向达力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作为招呼,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游戏机。


达力感到有些焦虑,那是最新发售的拳击游戏,他带着帐篷排队一整夜才买到。


他担心的点在于,巫师这种生物,从科学的角度来说也许存在什么奇特的能量磁场,而那种能量磁场会否影响达力游戏的最新补丁数据,还未可知。


德拉科在思忖着有没有什么咒语能帮助屏幕上的红发肌肉男多出几个“暴击”。


事实上,他很心虚。


但是作为一个马尔福,纯血巫师的代表,越是心虚,就越要表现得无所畏惧。


他几小时前就来到这栋房子了,一个阿拉霍洞开就能进门,麻瓜世界的安保像个笑话。


他手指灵活地操纵着游戏里的小人,心里对自己再澄清了一遍:他不是无家可归才来这儿的。


因此他在听到那句“哈利把你赶出来了吗”时立刻就炸了。


当晚他们俩在女贞路4号的客厅地板上分享了汉堡可乐和炸薯条。达力在争夺最后一根薯条的战役中落败,他把汉堡里的菜叶子挑出来丢在外卖盒上,那里已经有两片蔫巴巴的菜叶子了。


“……就拿汉堡来说,每当我想用消失咒处理掉菜叶时,波特总会发现并且逼迫我吃掉它们。”德拉科盯着那堆菜叶说道。


达力在听到消失咒时停止了一秒咀嚼,然后又继续埋首于汉堡。天知道他已经听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波特故事”,他表弟的男朋友滔滔不绝地讲述哈利是怎样从一年级开始对他一见钟情死缠烂打并最终令他投降。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没戏,有个叫金妮·黄鼠狼的女孩——没错,这就是她的姓,别那么看着我,巫师世界有一些特殊姓氏,这个姓氏的含义是穷鬼。总之,那女孩的占卜课期末论文就是:从水晶球看马尔福和哈利何时会分手。”德拉科说着恶狠狠地撕了一块炸鸡,那神情像是把炸鸡当成了金妮·韦斯莱。


“她的预测是万圣节前,哈,错得离谱。”德拉科继续说道,“你真该看看她听说我搬进格里莫广场12号时是什么表情。”


“那你们现在——”达力嚼着汉堡口齿不清地问道。


“我们没有分手!”德拉科的眉毛都立起来了,“我只是觉得……我该尝试一些新的生活方式。”


达力费劲地咽下食物,他对表弟和这位外星男友的爱情生活毫无兴趣,他只关心一个问题:“作为收留你的条件,你能再给我用一次那个魅……魅力咒吗?”


说起达力和德拉科·马尔福的奇妙友谊要追溯到一年前那次尴尬的酒吧之约。


当时德拉科刚刚从马尔福庄园搬出来,和哈利过上了无拘无束的同居生活,他们在某个夜晚去了麻瓜酒吧,然后在那里和哈利的表哥撞了个正着。


德拉科对达力这名字毫不陌生,哈利的童年生活一半以上都与这个名字挂钩,而且不是什么美好回忆。在德拉科的想象中,达力是一只顶着粉红睡帽的海绵猪,只有看见奶油蛋糕时会哼哼几句。


但那天海绵猪达力委顿在吧台前,哭得撕心裂肺,那惨样连德拉科看了都抖三抖。


他身旁的哈利眉毛纠结在一块,嘟囔了一句拜托不是因为被禁止吞食一个完整三明治或游戏机被自己的屁股压扁了。


德拉科挑了挑眉,说看我的吧,波特,让宿敌吃苦头这事,我最在行了。


然后他无视了在背后嚷着他可不算我的宿敌这名号舍你其谁啊的哈利,饶有兴致地绕到哭泣的海绵猪身旁坐下。


德拉科从没怀疑过自己哄人的技术,从小时候哄爸爸给自己买飞天扫帚到长大哄波特翘班陪自己赖床,他从没失手过。这次也是一样,三言两语他就钓出了达力醉生梦死的原因。


失恋了嘛。


人生在世,谁不得经历几回这种事呢。


啊,除了他,活到这么大都一根筋逮着波特搞,现在也如愿以偿,成了救世主如假包换的正经男朋友。


德拉科眯起眼睛,露出半个斯莱特林的招牌阴恻恻笑容,然后凑到达力耳朵:“嘿,也许我能帮你。我是德拉科·马尔福,和你表弟一样,是个巫师。”


然后他赶在海绵猪第一声尖叫喷出喉咙之前,丢了个无声无息的“无声无息”。


德拉科反驳了达力使用的“收留”一词,便心安理得地在女贞路4号住下了。


达力想还好他父母这周出城去了,将这么大间屋子留给他,否则他们没人会同意达力用房子的居住权来交换那什么魅力“戏法”。


达力吭哧吭哧地跟在德拉科后面,看着他将整栋住宅巡视一番,打开达力的房门看了一秒之后就砰地将门摔上,踏进主卧看了两眼就对达力他老妈选的淡紫色花边床幔恶心地皱了皱眉,最后终于——停在曾经的客房后来的某人假期居所门口哼哼唧唧地踱了两步,迈进去了。


达力被迫在他表弟的旧房间里听这个金发疯子上了三个小时的情感经验分享课程。


“感情——是最不牢靠的,你懂我意思吧?”金发疯子一脸深沉。


“人要怎样确定一个人就是正确且唯一的选项,我的意思是,首先不能做没有把握的事,然而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人能确定什么是有把握的,就连进行这种确认的魔咒都没有!也就是说,我的观点是,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


达力困惑地眨了眨眼。


“有些人在长达六年的时间里都表现得对某人厌恶至极、不屑一顾——我不是在说波特和我——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们是世上最不可能的一对,他们的家庭环境、社会地位都完全不同,我读过一些婚恋指导书籍,不建议双方之间背景差距太大……”


达力的头顶仿佛飘着一个看不见的问号。


“哦,以及书上建议的巫师结婚年龄是25到30岁之间,这个阶段魔法和力量都开始进入鼎盛时期……但是有的人,不是说波特和我,还过于年轻,刚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事实上真实的情感经历都少得可怜,据说这样婚后出轨的可能性较大……再说一次,不是指波特和我。”


达力缓慢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所以说你其实……”他艰难地选择用词,“你,逃婚了。”


他连滚带爬飞速躲开了一个歇斯底里的“无声无息”。


德拉科向达力宣布他要彻底享受一次单身生活。


“我有个朋友,叫做布雷斯,是他这个年纪里生活最精彩的人。”他的语气带着真实的赞赏,“‘人不可能在两个晚上爱着同一个人’,这是他的名言。”


达力想了想,艰难发问:“那你为什么不找他一起去……享受单身生活呢?”


他得到了一个“闭嘴”的眼神。


那太出格了,德拉科想,泡在五百瓶香槟中第二天在普吉岛醒来,那还是太出格了些。天知道布雷斯有多少花样,他脑海中浮现出哈利右手勾着魔杖斜斜地冲敌人甩出去一个蜇人咒的样子,说实话,他不敢。


他心里很明白,他永远不敢冒真正让哈利生气的风险,在这一点上他和卢修斯·马尔福一模一样。


这也就是他不能回家的原因,卢修斯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思,并绝不会放过这个嘲笑他的机会:天啊,德拉科,我不知道你是这么被动的性格,被一枚戒指吓到逃婚?这太可笑了……


是的,这确实就是他的现状,被一枚戒指吓到逃婚。三天前哈利告诉他自己有一趟为期一周的封闭式训练,在他简单收拾离开格里莫广场12号之后,德拉科在卧室的壁柜里发现了一枚戒指,朴素但还算精巧,用处不言而喻。


他不知道一般人撞破求婚预谋时都是什么反应,只知道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就已经逃到女贞路4号,来找这个全伦敦他认识的人里面唯一不会嘲笑他的家伙。在哈利结束训练回家之前还有近两周的时间,他必须送给自己一个“单身派对”,好排遣他心中无法消散的恐慌和不安。


当德拉科拽着达力踏进第17间酒吧时,达力已经濒临崩溃。


“要么马上勾搭一个,要么放我回家!”他拿出有史以来对巫师最强硬的态度冲马尔福下最后通牒。


达力几乎开始同情他的表弟了,虽说他们都是进行激光械斗的疯子,但他表弟明显在待人接物方面比这个金头发的正常许多。尽管即使是达力也会承认马尔福长了张占尽便宜的漂亮脸蛋,但连这都不足以抵消他的烦人程度了。


德拉科充耳不闻,推着达力就往里走,在感觉到达力的挣扎之后威胁地眯起眼:“你还想不想用魅力咒了?”


达力没有手表,他只觉得这个漫长的夜晚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现在比起任何漂亮姑娘他只想回家闭上眼睡到周一。


他继续不死心地挣扎着,并且犹豫要不要亮明自己中学时代拳击冠军的身份,又不知道能否在短时间内让一个巫师明白“拳击”的确切含义。


“比起那个我现在只想回家睡——”嘟囔到一半的达力停住了,他像凝固了一样呆在原地,德拉科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看见酒吧中央暧昧的暖色灯光下坐着一个红发女孩,正握着话筒闭眼唱首法语歌。


德拉科用三秒钟确定她有点眼熟,他转头打量半天达力的神情,再结合酒吧千篇一律的斑斓灯光,终于在心里上下左右盘出了头绪。


这个女孩,就是德拉科与达力酒吧初识那天,他用“魅力咒”去搭讪的对象。


在此时想起那个晚上委实令德拉科有些头疼,如果要说的话,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乌龙。


当时他撑着头坐在吧台边望着被禁声的达力,笑得高深莫测,扯出一套布雷斯用来开导失恋高尔的鬼话来忽悠海绵猪:爱情是一团永恒的活火,不能停滞,必须前进,最好的永远是下一个……达力被他说得晕头转向,眼神开始变得认同,于是德拉科一挥手解开他的禁声咒语,笑得更不怀好意了。


他说我可以给你施个小魔法,一个魅力咒,让你在别人眼里像电影明星一样迷人,然后你就可以……他抬起头扫视一圈,乐队正在给一个红发女孩伴奏,她闭眼唱歌的样子十分漂亮。


她会爱你的,海绵先生。德拉科眼睛都弯起来了,在心里加了一句“做梦吧”。


然而事实超乎他的想象,表演结束后那个女孩走下台,听完达力颠三倒四的搭讪之后,不仅没有让她身后虎视眈眈的贝斯手将达力套进麻袋,反而温柔地笑了,伸手接过德拉科帮达力用一只酒杯变出的糖果色玫瑰花。


他当然没有给达力用什么魅力咒,他甚至用变形咒把达力哭肿的鼻子变得更大了些,这种小把戏他玩得很溜,以前是为了对付波特,现在是为了帮他耍耍笨蛋表哥出口气,倒也新鲜。可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完全没有按他想的发展。


眼看达力和那女孩聊得火热,德拉科纳闷地琢磨怎样隔着半个酒吧再让达力出出丑,是哈利听完经过之后笑得直抽气拦住了他。


白痴。哈利毫不留情地评价。心理年龄只有七岁。


波特!德拉科小声吼他,不领情的混蛋!我是为了给你出气!


哈利还在笑,眉梢眼角都笑得生动,在酒吧门口的几道暗绿灯光下闪着光,看得德拉科心里一动。


没什么气好出,我早赢了他。哈利转身往酒吧外头走,派头挺潇洒。


赢了什么?德拉科跟在后头,还有点不忿。


我有你,德拉科,他没有。


德拉科晃晃脑袋试图甩掉记忆里那个波特,有些徒劳,波特大概给他下过迷情剂。他已经三天没有见到哈利,不提还好,一提他只觉得想念他想得厉害。


波特真的特别好。他在心里小声嘟囔。毕业这一两年他还在飞速地成长,他是名副其实的救世主,又是业务能力最出色的新晋傲罗,隔三差五就有报纸刊登他的行动成果,夸他沉稳可靠前途无量,德拉科把那些新闻都剪下来,压在办公室抽屉最底下。


波特真的特别好,总是那样聪明利落,长得还……很好看。


所以,那样的波特,真的想和他结婚吗。


他在这里陷入自己的思绪,那边达力已经快要站不稳了。他抬头看达力,却被一把攥住袖子。


“帮我……帮我施那个魅力咒。”他的胖脸上写满认真。


那个晚上之后达力就将德拉科当成了哥们,他写信到格里莫广场12号,里面是填满整张纸的“谢谢!”,德拉科消化掉那点心虚,提笔回复举手之劳。本想着达力如果再来缠着他要用那不存在的魅力咒继续和眼光奇特的红发姑娘交往,他还有的是招耍他,可是达力没有。


我没有留电话号码就走了,我不能一直靠你欺骗她。海绵猪在回信里真诚地写道,虽然“欺骗”拼错了两个字母,但诚意满满。德拉科那点心虚又被勾出来,便不再提这件事。


谁想到这么巧,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一家从没来过的酒吧里,又碰上了。


如果海绵猪有命定之人,那就是这位了吧。德拉科头疼地想,眼下他还指望着在达力家借住,耍他是万万不能的,可难道还真施个魅力咒?且不说滥用魔法,魅力咒不是迷情剂,顶多遮遮黑眼圈,又不能真的确保别人爱上达力。德拉科深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好试图劝说达力。


“你不是说不想靠我一直欺骗她吗?”


达力涨红了脸:“我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可是既然……我想再试试。”


“那就傲首挺胸地去,海绵先生,像马尔福家的男人一样。”


“海绵是什么意思?不……不可能的,她不会喜欢这样的我,没人会喜欢。”


德拉科翻个白眼。算了,先把这一关应付过去吧。


他趁周围没人抽出魔杖装模作样地念了几句话,然后一拍达力的肩膀:“去吧。”


达力感激地看看他,想了想又说道:“不管怎么样,你还是早点回去找哈利吧,你和我不一样,有人想和你结婚。”


德拉科无端地烦躁起来:“我说了别管那些,这是我的单身派对之夜,我有权利找点乐子。”


“可你什么也没找,”达力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们跑了半个伦敦的酒吧,你对什么都不满意,看谁都不顺眼,别人和你搭讪你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把人吓跑,在跑到第7间酒吧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干不出什么风流事,你只想着哈利。”


“一派胡言。”德拉科脸色发青,但达力似乎被那不存在的魅力咒激发了某种冷静的勇气,他继续说了下去。


“你一路上都在念叨哈利,呃,其实我走神了,但大概意思能听明白,我认识一些这样的朋友,以前在拳击俱乐部的朋友……婚前恐惧症,怕对方反悔,怕自己反悔……不过他们通常打拳之后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我是说,马尔福,结婚是件好事,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很想结婚,我……我很羡慕你。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长得很不错,我认识的女孩儿都会想和你约会,而且照你说的,哈利已经向你求婚了,那就说明——”


“他还没有。”德拉科干巴巴地打断他。


“那你正好可以向他求婚,抢先一步,”达力吭哧吭哧地笑了,“像德思礼家的男人一样,事事抢先,不止在饭桌上。”


德拉科盯着他,这个麻瓜海绵猪在劝解他,而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烦乱的内心真的因为这些话而慢慢平静下来,甚至考虑起其中的可行性。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魅力咒。”他突然开口,达力的表情变得空白茫然。


“从头到尾就没有,这一次我没给你用,上一次也没有。”德拉科深吸一口气,他不怕海绵猪发怒,大不了给他个一忘皆空,“我的意思是,上一次她同意和你约会,不是因为魅力咒。”


“看在你欺负哈利那么多年的份上,你没什么好冤枉的,看在你今次向我提出一些建议的份上,去吧德思礼,堂堂正正地,像你想要的那样。”


德拉科第二天就离开了麻瓜伦敦,他时间很紧,离哈利结束训练回家只有三四天的时间,就算是马尔福家的御用珠宝师也难以保证在这样的期限内交出一枚精彩绝伦的求婚戒指。他回家奴役了庄园里半数的小精灵监工,并忍受了卢修斯三不五时的嘲笑,终于带着他想要的东西回到了格里莫广场12号。


他收到一封达力写来的信,有两页纸,第一页是填满整张纸的“谢谢”,第二张纸简单讲述了与德拉科分开以后的经历。那个红发姑娘叫苏珊,一年前的酒吧一见并非他们第一次见面。事实上,高中时的苏珊还是个发育不良的孤僻小女孩,在音乐教室练习到深夜离开时遭到几个男孩的纠缠,而那天全校的拳击冠军正和朋友在学校附近闲逛,很难说是见义勇为还是找到了趁手的人肉沙袋,但苏珊永远记住了那个领头的胖男孩。


德拉科习惯性地翻翻白眼,将信随手塞进抽屉,开始为哈利回家的第一顿晚餐做准备,戒指也已经妥善地放在外套口袋中了。一旦确定目标,一个马尔福总是优秀的实干家。为了以防万一,他甚至已经将哈利准备的那枚戒指藏了起来,事事争先,这是海绵先生教给他的。


然而当哈利回家时,德拉科第一个面对的不是小别重逢的拥抱和问候,而是被喜气洋洋地塞进手里的婚礼请柬。


“最大的好消息,德拉科,罗恩和赫敏的婚礼定下来了!当然,我是伴郎,想看看罗恩买的婚戒吗?他已经交给我保管了……”


德拉科心里百转千回,上下左右,此前一周发生的一切此时历历在目而令他无言以对。然而眼看着哈利就要去寻找那枚“罗恩买的婚戒”,他深吸一口气,切换到他对着镜子练习过一百万次的最佳笑容。


他抓住了哈利的手腕。


“在此之前,你得先看另一个。”






Fin







【丕司马】十二旒

葛生于野:

军师联盟设定。




 “天子玉藻,十有二旒。前后邃延,龙卷以祭。”


——《礼记·玉藻》


 


曹丕受禅登基前一天,召司马懿,曰“商议服制”。


实则服制早已议定,朝服冕旒皆备下,魏帝这番召见,安的什么心思,司马懿着实有些惶恐。他不敢耽搁,入宫觐见,而新帝正端坐案前,手托冕旒,似是赏玩,看到司马懿长揖而拜,只淡淡道:“来了?”。招手让司马懿过来,面上仍不动声色。


司马懿恭敬立在魏帝身边,大气不敢出。


曹丕抬眼瞧他,忽然笑了,托起冕旒送到司马懿跟前,问:“你看这冕旒如何?”语气平平,倒像是拉家常。


“极好。”司马懿不假思索,又觉得只答两个字实在不妥,便搜肠刮肚,想搜出点好词藻,“威仪华贵,气宇轩昂。”


“是吗?朕倒是觉得,它少了点东西。”曹丕伸手拨一拨垂下的十二条玉串,“仲达觉得,少了些什么?”


司马懿暗道,果然,叫我来是为了这一茬。他赶忙表忠心:“十二旒,天子冕旒也,陛下威震四海,仲达愿助陛下一匡天下,让这冕旒,为天下至主的象征。”


“天下?”曹丕喃喃道,眼中阴晴不定,沉吟片刻,道,“朕信你。你说今生不负朕,朕便允诺你,今生不负你。朕要封你做尚书令。”


“谢陛下。”司马懿长揖谢恩。


“尚书令也不能当一辈子。督军,仆射,有什么称心的官职,提出来,朕都答允你。”顿了顿,曹丕又道,“只别是将军。从今往后,我是帝王,你是臣子,恐怕不能像以往,常常见面。若你当了将军,真不知一年中能见几次。”


曹丕自登上世子之位,便极少表露感情。方才他一番话,确是隐隐动情。司马懿心中唏嘘,嘴上说:“无论臣身在哪里,心都是和陛下在一处的。”


“心?”曹丕低声复述,忽而摇头,道,“不愿长相思,但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不可闻。


“陛下?”司马懿试探地询问。


“没什么。时间不早了,陪我吃个饭吧。”曹丕将冕旒放下,一向沉郁的脸上流泻笑意,隐约有年少时的影子,“先生。”


于是用膳。司马懿捧着碗,还在想魏帝没说完的话,随便吃了一口饭,吞咽时牙齿咯到一个浑圆冷硬的物事,急忙吐出来。


他定睛看去,曹丕已经用手盖住了那个物事。


“陛下这是何意?”司马懿觉得甚是莫名其妙。


可年青的魏帝只是笑,五指合拢捏住它,放到衣襟暗袋里。


“沾一沾仲达的味道。”他如是说。


 


司马懿最终还是当了大将军。


黄初六年二月,司马懿转任抚军大将军、假节,领兵五千。


曹丕于同年兴师伐吴,不利,由广陵会洛阳。


上朝,下朝,司马懿被叫住,魏帝让他过来。


曹丕穿朝服,戴冕旒,正襟危坐,可神色中有掩不去的疲倦。


司马懿安静伴在他身边。


曹丕摘了冕旒,伸手揉一揉眉心,半晌没说话。过了许久,他终于抬起头,对司马懿道:“坐过来。”


司马懿跪下,膝行而前。


“这么怕朕?”曹丕哭笑不得,拉司马懿到身边,勉强把他摆成坐姿,道,“你还是一介布衣时,敢几次三番拒绝朕的邀请。现在官越做越大,胆子却越来越小了。”


“臣……”司马懿把“臣不敢”吞进肚子里,道:“臣的心一直未变。”


“没变的还有你这张巧言令色的嘴。”曹丕恹恹地拂了袖子,拿手指戳司马懿的额头,“抬头。”


司马懿乖觉抬头,不期然对上曹丕双眼。


这样的对视,数年来,还是首次。


概因冕旒垂下十二串珠帘,遮住天子眉眼,更显喜怒无常。


天子威仪,要的就是一个“畏”字,哪能让人随便猜到了心思。


而今魏帝没戴冕旒,一双眼瞳直直望过来,似是剖白内心。


曹丕把征吴不利的悔恨、烦躁,都毫不保留地呈现给司马懿。


他老了。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君王,在旦夕的殚精竭虑和屡屡不得志的征伐中,被过早地磨去了蓬勃生气。司马懿心里怆痛,他尚记得担任五官中郎将时的魏帝,一身剑术行云流水,刃口锋芒将他眼眸也灼伤。


没想到曹丕也说:“朕出征时,常常想起当五官中郎将那会儿,虽郁郁不得志,却能与先生游乐论道,也是快哉乐事。”他淡淡一笑,语气中多有感慨,“当了皇帝,满眼政务机要,给束缚住了。到底回不去年青时候了。”


司马懿拱手,正欲说些宽慰的话,曹丕抬手制止,道:“仲达,我已有半年未见你了。”


“臣感激陛下挂念。”


曹丕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身侧软垫,司马懿便坐过去。帝座正对朝堂门口,曹丕指着门外一片灿灿阳光,问:“看到什么了?”


司马懿思忖,这问题看上去好答,实则宽泛,不得要领。他揣测魏帝心意,道:“臣看见,正大光明。”


“净给我扯着些虚的。”曹丕嗤之以鼻,“再看。”


“呃,亮堂,臣看到……光。”司马懿硬着头皮作答。


“光?这还差不多。”曹丕似是满意,点头,然后取过放在一边的冕旒,举到司马懿头上,“带上看看。”


这话不亚于晴天霹雳。


司马懿连滚带爬摔下台阶,跪,不,趴在地上道:“臣不敢!”
“不敢什么?叫你带上你就带上,朕是皇帝,朕的话你还信不过?”曹丕的声音听来十分不悦,然而惹皇帝生气事小,意图谋逆事大,司马懿一边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一边飞快地做了决定。


僵持。


最后还是曹丕屈服了,他颇觉无聊地把冕旒重新放到自己头上,道:“别趴着了,朕不勉强你。”


司马懿叩头谢恩。


再抬头,十二珠串下的帝王面色莫测。


曹丕道:“退下吧。”


司马懿便告退,走了一半又被叫住:“以后若有机会……对着光看。”


这着实是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然而君心难测,司马懿恭敬应下。


 


曹丕驾崩那天,司马懿出征在外。


快马加鞭数十日,他终究到得太晚。


入宫先听遗诏。


司马懿钢盔未脱,一把夺了内侍手里的诏书:“以后再说。陛下呢?”


侍从抹把泪,露出惊讶神色,道:“先帝已入殓了,陛下与太后侍奉身边。”


诏书脱手落在地上。“先帝……”他喃喃道。


“先帝,是如何去的?”他喉咙眼似被堵住,尝试几次,才说得出口。


“回大将军,先帝是在陛下和太后的陪伴下,驾崩的。先帝着朝服,戴冕旒,坐于案前,三公立于堂下,陛下侍立先帝身侧,太后卧于先帝膝上。”


着朝服,戴冕旒,他的先帝啊,不肯躺在床上,而是端坐于朝堂,是在等谁的觐见。


他的,子桓啊。


司马懿躬身,捡起遗诏。诏书上笔迹熟悉,可那人音容笑貌,却历历不复也。他将遗诏抱在怀里,闭上眼。


“大将军,先帝让小的给您带个东西。”
司马懿睁眼,看到侍从手里托着一枚黑色珠玉。他疑惑皱眉,那侍从解释道:“这是先帝亲手从冕旒上取下来的,就在正正中间那串儿,最下面的一枚珠子。先帝还说……”


“说什么?”司马懿取走那枚珠子,细细端详,又在指尖揉搓。


“‘不愿长相思,但愿长相伴。’”


但愿长相伴。原来,是长相伴。


司马懿把珠子收到胸口,忽然笑了。


他背着双手,仰头望着天空。


曹子桓,你送我枚珠子,就以为能一直伴在我身边了?


幼稚。


他全身发抖。


司马懿告诉自己,那一定是被曹丕气的。


 


正始十年,高平陵之变。司马懿诛杀曹爽。


此事过后,朝野震惊,却一片寂静,连小皇帝也忌惮他三分,诏命加九锡之礼。毕竟不是曹丕子孙,司马懿冷眼旁观,见小皇帝战战兢兢畏惧他权势,只觉好笑,便固辞九锡。


曹丕死后,再没人交付他全部的信任,他也懒得为猜忌的君主卖命。


司马懿推脱封赏,借口重病未愈,躺在家里。他喜爱在阳光下晒书,晒得开心了,就拿起一卷读着。有时候读着读着,一天过去了,又得忙着收书。


他老了,步履蹒跚,司马炎垂髫稚子,孝顺地扶着他。司马懿颇感欣慰,摸摸孙儿的头,感慨自己终于有含饴弄孙的清闲一刻。


“爷爷,有东西掉出来了。”司马炎忽然扯扯他的袖子,指着地下。


司马懿老眼昏花,眯着眼也看不清楚,便咧开掉了牙齿的嘴,和蔼地笑道:“爷爷弯不下腰,炎儿帮爷爷捡起来吧。”


司马炎就蹲在地下,把那东西捡了起来。“啊呀,是一颗黑色的珠子呢。”


司马懿心念一动,急忙道:“那珠子不是好玩的东西,快还给爷爷吧。”


“为什么不好玩呀?”司马炎捏着珠子,左看右看。


“那是皇帝的东西,你不能玩的。”司马懿哄道。


“为什么皇帝的东西,炎儿就不能玩了?”


司马懿无奈,威逼不能,只好利诱:“炎儿乖,那珠子在爷爷心里很重要,爷爷给你买糖葫芦,你还给爷爷,好不好。”
司马炎自顾自研究起来,忽然叫到:“爷爷,那珠子里面有字!”
“什么字?”司马懿惊觉,想拿过那枚珠子细看,奈何他老眼昏花,连珠子在哪里都看不清,更别提看清那里面的字了。


“爷爷你看,对着光,就看得见了。”司马炎乖乖把珠子举到司马懿眼前。


司马懿苦笑,揉一揉司马炎的头发,道:“爷爷看不清啦。你念给爷爷听吧。”


司马炎把珠子朝着阳光,认真地、一字一句说:“‘次,心……’,‘壹次心’,是‘壹次心’三个字。”


 


壹次心。


正是一个“懿”字。


恍惚中一道霹雳砸下来,昏花老眼前的云翳里,浮现青年君王沉沉带笑面容。


所有错综纷杂线索,在这一刻厘清。


登基前的一天,他吐掉的物事,似是一枚珠子,曹丕拿手盖了,藏进怀里,说“沾点仲达的味道”;


曹丕拉着他指向朝堂外,让他带上冕旒看看,被他拒绝,只道“若有机会,对着光看”;


曹丕死后,让人捎来从冕旒上取下来的珠子,以及一句“不愿长相思,但愿长相伴。”


那枚珠子,沾了他的味道,藏在十二珠帘的正中间,每当曹丕戴上冕旒,光从朝堂外照过来,他的子桓啊,就能看到那枚珠子里刻着的“懿”字。


就连死前,亦是如此。


长相伴,所求原来是让他司马懿,时时刻刻,陪伴在自己身边。


奈何,他知道得太晚了。


即使曹丕给了他最为直白的提示,却被他当作一句莫名其妙的戏语,抛在脑后。


而今,纵然对着光,他也老得看不清珠子里的字了。


这一切,就像黄初七年那个太迟的告别。


 


 




曹丕拨弄着冕旒下垂挂的十二串珠玉,抬眼看了看他的老师。明日他将登基为帝,可他的老师,已经表现出日渐疏离。他忽然郁郁不乐,闷闷道:“是吗?朕倒是觉得,它少了点东西。仲达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的老师,偷偷看他眼色,再揣测明日帝王的心意,字斟句酌地给出回答。


“天下?”曹丕喃喃道。很好的回答。


但他在心里说,不是天下,而是,一人壹次心。






茕茕

萦葛:

1


方过三更,司马懿又一次从梦里挣扎着醒了过来。屋内灯烛早已燃尽,静夜中只听见窗下寒蛩振翼,断断续续发出幽微的悲鸣。


他最近总是梦见那些人,梦见王凌拿着棺钉向他嘿嘿地笑,梦见贾逵指着鼻子骂他国贼,自己却如被禁锢,足不能行口不能言;一旦梦醒便辗转难寐,只能摸索着披件衣服在榻上生生坐到天亮。


风在窗外呜咽,似乎还夹杂着枯叶摇落的声音。这样的秋天他曾在五丈原经历过一次,压抑,衰败,凛冽且萧条,渗透着死亡的气息。


病中的司马懿半眯着眼,仿佛一尊隐在黑暗中的古老木雕。


几个月来朝臣都在猜测着司马懿的病情,不知他是真的年老体衰还是故技重施,然而他自己却再清楚不过。他狡黠的眼神开始变得浑浊;披着大氅依旧怕凉,畏风;甚至已经开始忘记了一些事情。


比如那位先帝。


司马懿最后一次梦见那个人还是十多年前,梦里小皇帝枕在自己膝上,回过头来却俨然先帝苍白的面孔。后来收到手诏,一路昼夜兼程赶回来踉跄着奔到殿里,看见榻上病重的小皇帝,似乎又回到了先帝托孤的那个蝉声凄厉的夏天。


然而如今,他似乎已经忘记那个人的样子了。


 


2


司马昭走进书房的时候,他的父亲正在对着一案简牍出神——从形制上看,大部分都是天子诏令。


“大人回房去吧,政务长兄和我会处理的。”


司马懿没有理他。


这时司马昭才发现,那些并不是今上所下的诏令,而是来自于早已过世的文帝。自从文帝崩逝,这些写着“黄初”年号的简牍就被司马懿封在了竹笥里,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司马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满满一笥中书信少得可怜,那个每天对他喋喋不休说着玉佩弹棋的曹子桓最终留给他的竟然都是满篇军事政务的天子诏令。倒是几份与群臣诏和那本他送来的《典论》里不时絮叨着葡萄甘蔗的事,好像又让他想起了几分曹丕说笑时眉飞色舞的样子。


司马懿从入仕起就几乎和曹丕朝夕相见,便也用不着那些书信往来。他看着曹丕总是笑嘻嘻地给吴质钟繇他们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过重阳节要写,铸了五熟釜也要写,零零碎碎尽是琐事。那时候司马懿在旁边坐着看书,心里也嫌曹丕话多。如今人老了记性差了,他却忽然有些羡慕吴质和钟繇了。


 


3


仲秋的阳光映得一树黄叶宛若金箔。商风西来,松透如琴木,在疏枝间拂出杳远的乐音。


他眯着眼睛,看着木叶在风中游弋,最终被温柔地葬于腐土。


死亡总是不经意地降临。


司马懿的一生经掠过无数死亡,横尸于路的饿殍,亲手筑起的京观,流窜的散兵大肆杀掠,奔逃的灾民易子而食。青龙二年,他在五丈原看到了三投再起的赤色大星,后来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手执羽扇的蜀汉丞相。回师的时候西风骤起,扯着垂落的战旗烈烈作响。再之前,黄初七年,那位先帝走了。当年刚刚走出嘉福殿的司马懿被耀目的日光晃得眼睛生疼,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疯狂嘶鸣的蝉声,在闷热粘腻的夏天将他死死缚住。


然而曹丕或许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的——这是司马懿后来才明白的。


死亡对于司马懿来说来得很慢,对于曹丕来说却似乎是一件很容易等到的事。


他曾经以为曹丕会是个长寿的人。他听过曹丕说自己六岁知射八岁能骑,十岁大难不死逃出宛城之难;见过他逐禽十里,驰射百步,自言在邺西狩猎时手获獐鹿九,雉兔三十;见过他和邓展以甘蔗为剑相较高下,三中其臂,翩然归座,谈笑饮酒来者不拒。那时司马懿总是安静地坐在相府,而曹丕却活得像火一样热烈,高兴了拉着他说个不停,不高兴了写首哀哀怨怨的诗也硬要他看,话多得好像心里什么也不剩。他以为曹丕的那些多愁善感不过是因为生逢乱世,以为曹丕的压抑放纵都只是来源于他英明神武的父亲和更加受宠的弟弟——直到曹丕死后,他才发现一切并不只是这样。


那时候司马懿终于看了曹丕硬塞给他的《典论》。他看到曹丕絮絮叨叨地述说着自己从幼年开始的经历,不厌其烦地夸耀自己的剑术;看到他把文章称为“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世”;看到他在自己的诗赋中写着水果、香料、蜀锦、刀剑这些几乎每天都会见到的细碎琐物。这个早逝帝王似乎早已准备好了与世间告别。早窥天命,使曹丕对于生活有着一种异于常人的热爱留恋,甚至在平时表现得更加富有活力和壮志。


以至于他也被曹丕瞒住了。


“呵,难怪要被人说善于矫情自饰了……”司马懿扯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你早就知道了吧……”


 


4


曹丕始终知道自己的生命流逝地有多快。他知道自己终会年命不永并且极力对所有人隐瞒,包括他的父母。


因为一旦为人所知,他或许将永远得不到世子之位。


在建安二十五年之前,曹丕所做的一切几乎都是为了博得父亲瞩目,然而总是事与愿违。幼时他再努力也总是比不过那个刚毅谦和的孝廉长兄,后来曹昂殁于宛城,曹操又开始偏爱曹冲和曹植,连母亲似乎也更加疼爱少子。有时候看到父亲夸奖曹植的诗赋,看到他因为曹冲的聪慧高兴不已;曹丕总会生出一种遥远的疏离感,这种疏离感则使他进一步选择用寡言守拙来掩饰自己。


而曹丕却很少对身边的朋友掩饰他的情绪。


他喜欢博弈,喜欢弹棋,喜欢歌舞,喜欢宴游,喜欢和曹植一起饮酒赋诗,喜欢和荀彧讨论香料调制,喜欢出府时顺便看看王粲养的那头名叫鸷羽的驴。他喜欢听邯郸淳讲笑话,以至于后来邯郸淳为他编了三卷《笑林》;而曹丕则将听来的异事集成《列异志》作为回报。


曹丕也从不吝于将自己的时间付诸于此,他喜爱诗文的父亲既然乐于让儿子们同文士交游,那么他当然不会拒绝。


那时候的西园里总能听到轻柔的乐声,琴筝谐鸣,悲笳微吟。有人谈论六经百家继以辩难,有人大声念诵刚刚做出的诗赋,夹杂着不时爆发的喝彩。并载游园,或酒或歌,车盖上的铜铃伴着蛙声虫鸣轻轻作响。司马懿并不抗拒这些曲水流觞、浮瓜沉李的游乐,却不赞成通宵达旦的狂欢,只是常常刚出了府署就被曹丕拉上马车一路行至了西园。


“你相信天命吗?”


建安十六年夏夜,站在铜雀台上的曹丕曾经问过司马懿这样的问题。


铜雀台是邺城的最高处,它的身后便是整个中原最壮丽的城市。台下西园灯火通明,带着荷香的风吹过襟袖,依稀送来欢宴上的丝竹之声,让悄悄溜出来的两个人有些醺然。


“不,我并不相信。天命有时候只是一个借口。”


那时候司马懿并不明白曹丕为何会有此问。


“那么另外一些时候,或许还是有的。”曹丕说道,“仲达,我不相信鬼神,不相信方术,更不相信求仙可得不死,然而我相信天命的存在。”


“你无法抗拒它的力量。就像这样……”曹丕笑了笑,熄灭了手中的灯烛。


他年轻的面孔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白。


“公子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


“然而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家君对子修长兄和仓舒寄予厚望,可他们都没有逃过天命。家君曾经说过,仓舒之死对于他是不幸,对于我们却是幸运之至。这三年来我总是在想,家君是否会因为连续的失望与遗憾而对我们——这些他所谓的得利者——有所怨恨……”


“公子!”司马懿打断了他的话,“这样的芥蒂没有任何意义,丞相不会如此,公子言语失当了。”


“我明白,仲达。你不必担心我会因此靡然。纵使有天命,我也会努力完成属于我的那一部分。”他抚着栏杆,向远处望着,“没有人会轻易放弃他的志向。”


曹丕将身体微微前倾,探出了栏杆之外。风吹动了他的衣袍,他觉得自己似乎醉了,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成仙,飞升而去。


深远的天幕上星汉西流,天河横亘,演化着杳杳难知的象数。


 “月盈则冲,华不再繁。古来有之,嗟我何言……仲达!仲达!你看那星光多好!”曹丕的语调中似乎也有了醉意,“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今夜我便以星月为烛,与你共瞰天下!”


一个月后,曹操携卞氏及诸子西征,曹丕居守邺城。


那年秋天的宴游出奇地少,路过北园的士人总能看到曹丕驾车而出,登于城外高丘,独立黄昏,延伫良久。


 


5


这样的宴游终结于建安二十二年。


建安二十二年,岁次丁酉,是年大疫。


疫情首先爆发于曹操与孙权隔江对峙的两军之中。


正月二十四日,随曹操南征的王粲死于北还途中。送葬之日,曹丕亲率众文士前往,俱效驴鸣以悼,其声凄厉。


不久,瘟疫开始在中原蔓延。整个邺城几乎被白色的魂幡覆盖,家家恸绝,室室号泣。


二月,徐干染疾而逝。赶去吊唁的曹丕走在仲春的街道上,竟觉得漫天飞扬的柳絮皆凝为霜雪,挟着东风吹来,冷得锥心刺骨。  


十几日后,应玚在整理典籍以备著述时一病不起,数日后不治而亡。


至孟夏,陈琳、刘桢先后病殁。


数月之间,五人俱亡。昔日欢宴,风流云散。


那一年司马懿唯一的兄长也殁于这场瘟疫之中。


司马懿在一个微雨的清晨离开了邺城,返乡奔丧。曹丕在城外长亭为他设酒饯行,临别之时忽然拉住他的衣袖道:“仲达,我不愿再写悼文了……以后,你送我吧。”


他竟然一时语塞。那是司马懿第一次觉得,这个话多的人似乎也孤独难解。


半晌,他握了握曹丕的手,哽声道:“公子保重。”


司马懿回来的时候,曹丕已经变成了魏王世子。


那时曹丕似乎把自己旧日所做的诗赋都收了起来,书案上除了日常的政务文书,就是收集来的王粲、陈琳等五人的文章。几个月来,他沉溺于编撰文集的工作,甚至彻夜不辍。在静夜里读到这些文章,总能让曹丕以为他们还未离开,或许下一刻就能有人执着一杯酒,笑嘻嘻地来问:“公子以为此文如何?”然后便是唱和酬答,觞酌流行,至旦方休。


建安二十四年,文集终于编成。那一天曹丕和司马懿一起去邺城外看了王粲。


曹丕坐在王粲墓前,读着手中的诗文,忽然笑道:“年寿有时尽,荣乐止其身,天地之间,只有文章无穷。所以仲达,你为什么不愿写诗赋呢?只有那么几篇,想编成集子都不行。”


司马懿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那便等等吧,等我有时间……或者等我致仕还乡,写了诗赋,就着人给世子送来。”


 


6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薨于洛阳。


二月,曹丕遵父遗命,奉梓宫还于邺城。曹操最终葬在了他常去的高丘之上。


举哀的邺城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疫疠肆虐的时候。东风吹过,举城尽白。


魏王曹丕拉着司马懿在许久不曾来过的铜雀台上坐了一夜。司马懿坐在他的对面,借着灯火,看到曹丕在数左手中刚从台下折来当作蓍草的细小树枝。


春夜寂寂,树枝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数到第二爻的时候,曹丕好像忽然失去了耐心,扬手将一簇树枝扔了满地。


“你相信天命吗?”


曹丕拍了拍手中的灰。


“魏王好像曾经问过臣。”


“你还是不相信……而我依旧相信……我终究成为不了像家君一样的人,他天下归心的志向,我完成不了。不过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又有哪里不一样了……人生天地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曹丕并未饮酒,却已经有了些醉酒后的癫狂。


“洹水之南,是太史公所言殷商故墟。”他忽然站了起来,指着远方道,“就在这邺城之下,盘庚迁都,苏秦拜相,项羽会盟,皆于此地,如今俱成荒丘。父葬于此,人子本应结庐而守,可是仲达,我真的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那时曹操刚刚下葬不久,曹丕却已下诏毁去了祭殿。高陵之上,屋皆毁坏,车马还厩,衣服藏府。那片安葬着他父亲的土地似乎与从前他常常看到的样子一般无二。


司马懿没有说话,他毫不怀疑曹丕对于先王的敬爱,甚至隐约觉得,曹丕在以佯狂回避对于先王之死的恐惧。然而那时,司马懿却无法理解这种恐惧何以如此之深。


静夜里他忽然听到曹丕唱起一首《短歌行》:“我独孤茕,怀此百离。忧心孔疚,莫我能知。人亦有言,忧令人老。嗟我白发,生一何早。长吟永叹,怀我圣考。曰仁者寿,胡不是保。”


苍穹下半月呈辉,星斗纵横;只是西园中漆黑一片,再也不闻欢宴丝竹之声。


 


7


曹丕果然终其一生再也没有回过邺城。


十八年后,司马懿再次来到这里。那时曹丕已经离开十二年了。


景初二年冬,司马懿平定辽东,回师途中停驻邺城。


那一天正好是岁除,天有些微雪。入城所见,皆是皑皑的白,让他恍然觉得一切都没变,似乎还是十八年前那个曹丕想要逃避的样子。


铜雀台的宫苑落了锁,只剩些值守的宫人卫士,无天子诏令亦不得随意出入。司马懿在宫苑门前的树下站了许久,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你还记得邺城吗?”司马懿一步步踏上观星台的台阶,忽然向跟在身后的司马昭问道。


“那时年幼,早已不记得了……大人小心!”他见父亲身子歪了一下,急忙伸手去扶。


司马懿借着他的力量站定了,叹道:“太久了,我也快忘了……”


毕竟已经不是当初的年纪,司马懿爬上观星台时已经有些喘息。他在栏杆边上找了一个没有积雪的地方坐了下来。


观星台离铜雀台很近,他向那个方向望了望,却只能在星光下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然而宫苑之外,却璀璨如昼。除夕之夜,各户设酒食相邀,长幼聚饮,终夜不眠;连城外军帐中也灯火通明。从高而望,整个邺城灿若星河。远远地传来轻快的鼓声,伴着女子婉转的歌喉与孩童的笑语不绝于耳。


司马懿有些沉醉,他似乎回到了当年西园的欢宴之上,想起了那些遥远的仿佛是上辈子的事。王粲在和身边的应玚夸耀他新得的驴,刘桢和着丝竹的节奏打着拍子,陈琳新写了一篇文章非要让徐干品评,曹植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一不留神把手里的葡萄酒洒了曹丕满身……那个沉寂的西园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轻轻笑道:“为乐常苦迟,说得真对啊!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8


司马懿看着窗外的柳树出了神。


曹丕十五岁时,在官渡种下了一棵垂柳。正始四年,司马懿征吴归来,途径官渡时折了一枝柳条带回洛阳,植于庭院。十年过去,早已长得婀娜多姿。


司马昭给他披上了一件大氅:“大人,这几日天气凉,您……”


“阿昭……”司马懿回过神来,拍了拍儿子的手,让他扶着自己坐回了榻上,突然嘟囔道,“活得太久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大人!”


“年轻人当然不会这么想,”司马懿浑浊的眼神里难得地恢复了壮年时的狡黠,“不过江对岸的孙仲谋或许同有此见……”


香炉上的青烟袅袅地盘绕着,仿佛律管中吹动的葭灰。


裹着大氅蜷在榻上的司马懿笑了起来,敲着手中的《典论》道:“他刚和荀令君学调香的时候,完全不得要领,熏在衣上,竟惹得马咬了膝盖,哈哈哈!”


司马昭并不知道父亲所说的“他”是谁,也没心思去想,司马懿的精神状态让他十分担忧。


“阿昭,阿昭,去把书房里的竹笥搬来吧……”


“我这就让人……”


“不,你亲自去。”看见儿子忧虑的神色,司马懿笑了笑,似是要让他宽心,又轻声补了一句,“去吧。”


“是。”司马昭躬了躬身,让下人在门外候着,转身往书房去了。


一室寂静,司马懿懒洋洋地闭了闭眼。


“天地开辟,日月重光。遭遇际会,毕力遐方。将扫群秽,还过故乡。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告成归老,待罪舞阳——哼,终究是没等到我致仕,你就走了……那年我平辽回来,本来就不想干了,偏偏你儿子又把他儿子托付给我,十几年来嘉福殿一点儿都没变,他的眼睛和你真像……只怕我这一辈子,也不会有致仕还乡的时候了。辅佐你家四代,哪还有时间写诗……”


他嘿嘿一笑,声音有些嘶哑。


“‘余独何人,能全其寿’,这话该我说才是吧……”


司马昭回来的时候,看见司马懿低着头,一手拿着《典论》,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三国CP十幸(大雾)

抚剑独行游:

OOC有
文风胡来

一幸正逢韶华(曹郭)

谋士和女人一样,不仅要讲究对的人,更要讲究对的时间。曹操曾这样对郭嘉说。

换做是旁人,曹操绝不会说出这样出格的话,但偏偏听众是郭嘉,郭嘉和旁人是不同的。如果让曹操把认识的人分个类,郭嘉大概不得不被单独归为一类,可以说不能说的话,做不能做的事的人。

他还记得那时候郭嘉自信地回答:“嘉有幸在对的时间遇见了明公。”

如何不是正逢韶华!

曹操浇了一杯酒在郭嘉坟头。

只可惜天妒英才,没能让这韶华再长一些。

二幸青梅竹马(荀郭)

荀彧认识郭嘉的时间没有外人想得那么早,哪怕他们是同乡。有一个原因是他对郭嘉那位族兄印象不太好,另一个原因是他不算太关注比他小的孩子。不管如何,当垂髫孩童时代的郭嘉第一次站在那个他注意了很久的香喷喷的大哥哥面前时,他只知道他也许一辈子也不愿离开这个人了。

他们分别,和这乱世中的所有人一样,幸运的是他们总能重逢。

如果和一个人认识得太早,怀旧将变成很常见的事,荀彧常常感慨郭嘉长得太快了,似乎昨日还是那个牵着自己衣角跟在自己身后的孩子,今日却已是意气风发的青年了。他以为等他们一同老去,他也会继续感慨,昨日的青年已经白发苍苍了。

可惜他失去了这个机会。他的挚友同他一道长大,却不会同他一道变老。

三幸知己同白发(曹荀)

知己好友是无需形影不离的,至少曹操是这样相信的。他和荀彧总是聚少离多,但无论时间或空间的距离都无法改变他们的情谊。

何为知己?志同道合而携手并进者,兵戎相见而惺惺相惜者…曹操不好说他和荀彧算那种知己,但他们一定是知己。

有时想见的时间隔得太遥远,曹操会忘了与他鸿雁传书的是风华正茂的青年还是温文尔雅的男子。

就像他得知荀彧去世时的震惊,那时侍女正在为他梳头,而他依稀能从铜镜里看到自己苍白的头发:“荀令君走时,也是两鬓染霜了啊…”

四幸盛世太平弃兵甲(昭师)

止戈为武是乱世中所有人的梦想,也许并不纯粹,但至少都有或是有过这个梦想。

从父亲到兄长到自己,司马昭的目光注视着被重写的地图,司马家终于凌驾于这个国家之上,完成了这个梦想。

他和兄长都出生于乱世,终结乱世对他们不仅仅是对个人荣耀追求的途径,更是自孩提时代起藏在心底的梦与责任,小时候兄长就曾指着地图对他说,有一天这片土地都会插上同一面旗帜。

他做到了,可兄长却看不到了。

五幸同笑共骂(繇攸)

也许寻常人并不能想象看上去近乎木讷的荀军师却是一个情感丰富的正常人。这也并不奇怪,荀攸把他绝大部分嬉笑怒骂都分享给了亲近的人,比如他的小叔,比如他的挚友。

与钟繇成为朋友看上去是很顺理成章的事,他们年龄相差不算悬殊,又是同乡。钟繇的确有一种奇异的特征,一种能让人愿意与他结交的气质,这对行事不算主动的荀攸来说再好不过了。

在颍川和洛阳,他们一起批评当政者的失败,在曹操帐下,他们一起出谋划策。荀攸常常怀疑,能和他轻松玩笑的人是不是只剩钟繇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去世后,钟繇连一个能轻松玩笑的人都没有了。

六幸执手归家(马赵)

马超向赵云说起过西凉,也许不止一次,也许他本就喜欢和人说起西凉。谁都对家乡有执念,而马超的这份执念格外的重。

他们在一个霜寒露重的夜里坐在一起,帐外有漫天星辰。

马超说,西凉的夜空更美,因为天显得更深邃,星光显得更明亮。

马超说,西凉的白昼很热,阳光晒得大地都会烧起来,夜晚却很冷。

马超说,西凉是个好地方,那里的姑娘们漂亮,那里的男人们英勇。

马超说总有一天他们会夺回西凉,他们所有人一起去看他的家乡,赵云说是的,会的。

七幸相看无需答(丕司马)

后世总认为司马懿这样城府极深之人必定是善于察言观色的。要司马懿自己说,这话对,也不对。察言观色本就是在官场的生存之道,何况对于曹丕,他根本无需特意察言观色。

太熟悉了,那个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个眼神一声叹息,他都能明白。他不需要特意去注意,因为他的心思早就不能从曹丕身上移开了。

而此时,司马懿第一次因拥有这样的洞察力而如此庆幸并痛苦。曹丕遣散了仆从,殿内只有他跪在皇帝的床边,而曹丕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可司马懿都懂。

会的,他会辅佐曹叡,他会效忠大魏,他会完成曹丕没能做到的遗憾,他会死后和曹丕葬在一起。

他就是能懂,他的学生,他的陛下,他的子桓。

八幸久别重逢扔牵挂(权逊)

自从遣派使者去指责陆逊已经过了多久?孙权记不太清了。他知道这个行为甚至有些孩子气了,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并没有思念陆逊,思念是像曹丕一样半夜三更爬起来有感而发第二天接着浪,他只是习惯性地惦记着陆逊。当牵挂成了一个习惯,就不算思念了。

陆逊也许会服软,会回到他身边,就算这样牵挂也无法停止。

不对,刚才是不是有使者来报说陆丞相去世了?

九幸今生姻缘佳(策瑜)

自古美人配英雄,老百姓们都说孙郎周郎同桥家姐妹的婚事是再合适不过的好姻缘。连孙策自己也那样说,桥公能得他们俩做婿难道还能有不满吗。

也许的确是好姻缘,两个大男人站在一起并肩打天下有什么好看的,老百姓总是更热衷于英雄与美人的故事。

周瑜看着面前稚气未退的小姑娘,在心底叹了口气,而他能与义兄一道穿一次喜服也是足矣。

十幸难时人皆散,回首犹望他

何为情深?

情深即醒时相交欢,图谋天下
情深即年少初相识,随你辗转
情深即道异相为谋,鸿雁千里
情深即手足情真切,兄友弟恭
情深即挚友生时久,后事相托
情深即相识更相知,马蹄北去
情深即携手看河山,共葬首阳
情深即君臣固孙吴,果敢杀伐
情深即双璧耀江东,策马天下

奈何情深缘浅。

三生有幸,得友如君。




主要是觉得我写三国就没写过虐,所以来发一次我觉得并不虐的刀,甜梗写虐嘛,来表达我因为种种原因去了战三o却没出得成二丕的悲愤。

【靖苏】铜铃

也见长安:

铜铃 


 


 


 


蒙挚是第一次见萧景琰喝的大醉。


 


或许这个时候他该改口称他皇帝陛下了。谁也没想到当年那个默默无闻的靖王能一步步走到今日,便是之前那场几欲覆国之战也有如神助,三个月的时间便四海平靖,那民间都传言着,不愧是真龙天子,自然有神明相助。


 


之后那些个戍守将领率军回都,自然在那宫里头连着三日摆下晚宴以示庆贺。可惜皇帝陛下诸事繁杂不便与各位将军同饮,只不过夜夜筵席初开之时露上一两面罢了。


 


有朝臣有心,见他面色惨淡,只当是皇帝太过操劳,请了个恳求陛下保重身体的旨意,也再无他话。


 


倒是苦了蒙挚了。


 


萧景琰一国之君,绝不会在那朝臣面前失仪,最多将那几坛烈酒在书房里头摆着,让那蒙大统领,陪他痛饮。


 


酒是从北地带来的烈酒,一杯入喉便烧起来,直冲的脑袋发热,连带着乱成一团浆糊。


 


蒙挚武功傍身又是好酒量,萧景琰比不过他,更何况这当今陛下是不要命的喝法,一杯接着一杯,不多时便双夹通红,目光空落落的不知落在了什么地方,一下子,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


 


“陛下,回寝宫吧。”蒙挚劝他。


 


萧景琰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才分辨出来他是谁,继而冷笑一声:“连你也帮他瞒我。”


 


蒙挚愣怔片刻,继而默然无言。


 


……他何尝不知道梅长苏的残忍。


 


“……你听到铃铛响了吗?”萧景琰突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回禀陛下,臣没有听到。”蒙挚眉心一皱,心中有些不安。


 


萧景琰到没有仔细追究下去,默默喝了会儿酒,才又开口说道:“他一入京你便知道了,然后霓凰也知道了。”他晃着手中那杯酒:“你们一个个都替他瞒着我,后来连母妃都知道了,也瞒着我。”


 


他抬眼看向蒙挚:“那些个故人里头,是不是只有我,被瞒了那么长的时间?”


 


“陛下,小殊不告诉你,自然是……”


 


萧景琰笑出声来:“他当然有他的理由。”他将袖子撩起将他手腕上的铁环取了下来,拿在手中缓缓摩挲着:“谁不知道麒麟才子梅长苏算无遗策,若他早早将这些都告诉我,哪里还有今天。”


 


“我不过是恨他心狠罢了。”


 


萧景琰又饮下一杯酒。


 


“真冷啊……”他四下看了眼空荡荡的书房,忍不住呢喃了一声。


 


那个时候入了冬。几日前下了今年金陵城中的第一场大雪,那雪自崇文门沿着天街到那宣阳门积了厚厚的一层。金陵城中几处梅园倒是趁着这场雪开了个干净,一树树的红白相映,漂亮点的很。


 


萧景琰却忘了回他的靖王府上,赏一赏梅。


 


他紧了紧衣袍,低垂着眼看着蒙挚为他搬来的那个火盆。火苗轻轻的跃动着,还夹杂着噼啪的响声。


 


萧景琰看着看着就笑出声来,一抬手将那杯中烈酒尽数泼了进去,那火苗一下子窜了上来,不多时,又委顿下去了。


 


“我倒是也命人给他搬过火盆的。”


 


蒙挚坐在一旁,看着那火苗窜上去又消散,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陛下向来待小殊极好,臣是知道的。”


 


萧景琰一下子附身凑了过去:“你知道?”


 


这让蒙挚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回上话,萧景琰已自顾自的接了下去。


 


“我给他搬了个火盆罢了,怎么比得上我在他心里头泼的那些个冰水,捅的那几把刀?”


 


“有时候我便想了,到底是他更狠些,还是我更狠一些。”


 


蒙挚心里头闷闷的疼,萧景琰和林殊一样,都是他教习过武艺,被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便是这些年世事无常了,当年那份情谊,到底也不怎么变,他忍不住相劝:“当时不过是陛下不知罢了,也请不必,太过自责。”


 


“大统领,你怪我么。”萧景琰微微仰起头,半晌才长叹出声。


 


“臣……”


 


“哪里有什么君君臣臣,蒙大哥,你怪我么。”


 


蒙挚扯了扯唇角:“有什么好怪的……昨日种种皆非你二人所愿,都是被命运推到那一步的,谁又怪罪的了谁。”


 


“可我说他不知军人铁血,不识战场狼烟。”萧景琰面色惨淡,可偏偏死死撑着嘴角那抹难看至极的笑容。


 


也不知是不是怕一收了那个笑容,便撑不住哭出声来。


 


“昔日赤焰少帅十三岁从军十六岁建营,往来沙场从无败绩,一身大大小小伤疤尽是战场上留下,我说他,不知军人铁血,不识战场狼烟。”


 


萧景琰紧紧握着手中那只铁环以至于手背爆出了青筋,铁环边缘勒着他的手心,竟也勒出了血迹来。


 


“我当他阴诡之士,不惜炸了私炮房以那上百条人命做那皇位的筹码。”


 


萧景琰终究是松了手,随手拿起衣服的一角将那铁环上沾上的血迹轻轻擦去。


 


“他领数万将士驻守边疆,刀枪箭雨里过来,北境安危拿命去搏,守我大梁百姓平安和乐。我却当他阴诡之士,拿那上百无辜性命做棋子。”


 


“陛下请勿太过自责,”蒙挚轻声言道:“……小殊他,也是高兴的。”


 


萧景琰瞥了他一眼:“蒙大统领安慰人的本事,和你这一身的功夫,可差了太远。”


 


“小殊同我说过。”蒙挚向那火炉里头又加了几块炭:“他说那么多年下来,那些个旧人多是心灰意冷,偏偏你一个,还是当年的心性。”


 


“厌恶阴诡之事,恨极暗地里的手段,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他说他高兴。”


 


蒙挚收回了拨弄炭火的手拢回了袖子里:“他说他如今连骨子里都浸了毒了,唯独你还干干净净,他便高兴。”


 


萧景琰开始一点一点回忆起那个叫梅长苏的谋士的面容。


 


本该是张极俊秀的脸,偏偏全无血色,苍白的吓人。只一双眸子清亮的很,便知心中有沟壑,不是寻常病夫。


 


可萧景琰竟不记得他究竟有没有笑过了。


 


他喃喃自语:“便是如此,你猜我说他是个眼中没有天性和良知的人,他会不会伤心?”


 


蒙挚一时无言。


 


“那天他在密道里向我跪下了。”萧景琰转头看向书桌上的一物:“不过是求我不要冲动行事罢了。”他伸手将那个物什拿在了手中:“大概是我断了这个铃铛,吓着他了。”


 


那不过是个普通的铃铛,内里头刻着太平二字,除此也无甚特别。只不过原本是挂在那个密道里头的,现在到了这书桌上头,也再没有响过。


 


“这几日,我总听到这铃铛响声。”


 


萧景琰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了,也不是恨,也不是怒,千百种情绪皆堆在了一块儿,哽在喉头,就像一根刺一样,刺得鲜血淋漓。


 


说过的话,从来也没有什么收回的余地。便在有千万种解释开拓,那一刀刀的,照样是扎在梅长苏心里头去。


 


偶尔萧景琰就想了,他看上去那么虚弱单薄的一个人,一颗心脏,怎么经得起那些个鲜血横流。


 


可他连再说句道歉的机会也没有了。


 


到底是他萧景琰狠心些,还是他梅长苏,狠心一些。


 


萧景琰突然断了话头,一杯又一杯的烈酒灌下肚肠,蒙挚根本拦不住他。或许蒙挚也不想去拦,他如何不知这当今天子心中苦楚,兴许这烈酒下肚,还能缓解个一二分来。


 


其实他未尝不怪过萧景琰对着梅长苏的冷酷心肠,偏偏这局内的两个人,总有人甘愿受着。


 


他怎还有置喙余地。


 


“你当我只是怪我负了小殊么……”萧景琰将那铃铛翻来覆去看了好些便,竟一抬手,把那铃铛扔进了火里,片刻之后又像是猛地反应过来,立即不管不顾伸手去从火里捡,蒙挚反应快,一手抓住了萧景琰的手腕,却不想萧景琰一时力气竟胜过了他,硬生生把那铃铛从火里头救了出来。


 


“陛下你这是干什么!”蒙挚急的连忙查看他手上的灼伤,可萧景琰却只顾着看着手中的那个铃铛。


 


灼黑了一半,“太平”的“平”字已看不清晰。


 


萧景琰盯着一小块焦处,恨不得要将哪一处看穿般用力。蒙挚见他齿关紧紧咬住,好不容易才吐出几个字来。


 


“……我负的……是他梅长苏啊……”一滴小小水渍滴在那一小片灼烧痕迹上,没多久,便了无痕迹。


 


萧景琰轻轻摇晃着铃铛,小小的铁片撞到了那一块焦处,再发不出一丁点声响。


 


 


FIN

刘爸爸!!

Cosimo:

【拨乱反正,未来可期】

“已经一年三个月没有来球馆了,但是来到球馆依然很亲切,像回家一样,这两天已经睡不着了,会有一些忧虑,尽管对球队很熟悉,但是还是有很强的忧患意识,不能拿以前的经验套用现在的备战,更多看不到的隐患如何在两年中如何把战略布局完成。”——刘国梁

蕴亮晗光:

给女神的本子《少年はまだ恋をしらない》画的同人,前情提要是光不愿意跟亮一起去对局室【。对不起女神,好好的正剧向被我搞成了这样……

蕴亮晗光:

关于恋人未满的两人以及似乎势在必得的小老师的小段子。

要收假了所以草稿流走起【。


鲸落又落:

这个人是真的RDJ发的必看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

我好快乐啊我……啊啊啊啊快乐

玩具总动员的巴斯光年和胡迪

一起坐直升机去看生病孩子的桃糖

啊啊啊😭😭😭